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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正上諭二份

书籍:大义觉迷录作者:雍正 时间:2016-08-26 13:41:27

一 滿清入主中原君臨天下,是否符合正統之道?豈可再以華夷中外而分論?

上諭:自古帝王之有天下,莫不由懷保萬民,恩加四海,膺上天之眷命,協億兆之歡心,用能統一寰區,垂庥奕世。蓋生民之道,惟有德者可為天下君。此天下一家,萬物一體,自古迄今,萬世不易之常經。非尋常之類聚群分,鄉曲疆域之私衷淺見所可妄為同異者也。《書》曰:“皇天無親,惟德是輔。”

蓋德足以君天下,則天錫佑之,以為天下君,未聞不以德為感孚,而第擇其為何地之人而輔之之理。又曰:“撫我則後,虐我則仇。”

此民心向背之至情,未聞億兆之歸心,有不論德而但擇地之理。又曰:“順天者昌,逆天者亡。”

惟有德者乃能順天,天之所與,又豈因何地之人而有所區別乎?我國家肇基東土,列聖相承,保萬邦,天心篤佑,德教弘敷,恩施遐暢,登生民于衽席,遍中外而尊親者,百年於茲矣。

 夫我朝既仰承天命,為中外臣民之主,則所以蒙撫綏愛育者,何得以華夷而有更殊視?而中外臣民,既共奉我朝以為君,則所以歸誠效順,盡臣民之道者,尤不得以華夷而有異心。此揆之天道,驗之人理,海隅日出之鄉,普天率土之眾,莫不知大一統之在我朝。

悉子悉臣,罔敢越志者也。乃逆賊呂留良,凶頑悖惡,好亂樂禍,攏彝倫,私為著述,妄謂“德以後,天地大變,亙古未經,於今複見”。而逆徒嚴鴻逵等,轉相附和,備極猖狂,餘波及于曾靜,幻怪相煽,恣為譭謗,至謂“八十餘年以來,天昏地暗,日月無光”。在逆賊等之意,徒謂本朝以滿洲之君,入為中國之主,妄生此疆彼界之私,遂故為訕謗詆譏之說耳。不知本朝之為滿洲,猶中國之有籍貫。舜為東夷之人,文王為西夷之人,曾何損於聖德乎?《詩》言“戎狄是膺,荊舒是懲”者,以其僭王猾夏,不知君臣之大義,故聲其罪而懲艾之,非以其為戎狄而外之也。若以戎狄而言,則孔子周遊,不當至楚應昭王之聘。而秦穆之霸西戎,孔子刪定之時,不應以其誓列于周書之後矣。

蓋從來華夷之說,乃在晉宋六朝偏安之時,彼此地醜德齊,莫能相尚,是以北人詆南為島夷,南人指北為索虜,在當日之人,不務修德行仁,而徒事口舌相譏,已為至卑至陋之見。今逆賊等於天下一統,華夷一家之時,而妄判中外,謬生忿戾,豈非逆天悖理,無父無君,蜂蟻不若之異類乎?且以天地之氣數言之,明代自嘉靖以後,君臣失德,盜賊四起,生民塗炭,疆圉靡甯,其時之天地,可不謂之閉塞乎?本朝定鼎以來,掃除群寇,寰宇安,政教興修,文明日盛,萬民樂業,中外恬熙,黃童白叟,一生不見兵革,今日之天地清甯,萬姓沾恩,超越明代者,三尺之童亦皆洞曉,而尚可謂之昏暗乎?

夫天地以仁愛為心,以覆載無私為量。是為德在內近者,則大統集於內近,德在外遠者,則大統集於外遠。孔子曰:“故大德者必受命。”

自有帝王以來,其揆一也。今逆賊等以冥頑狂肆之胸,不論天心之取捨,政治之得失,不論民物之安危,疆域之大小,徒以瑣瑣鄉曲為阿私,區區地界為忿嫉,公然指斥,以遂其昧棄彝倫,滅廢人紀之逆意。至於極盡狂吠之音,竟敢指天地為昏暗,豈皇皇上天,鑒觀有赫,轉不如逆賊等之智識乎?且逆賊呂留良等,以夷狄比於禽獸,未知上天厭棄內地無有德者,方眷命我外夷為內地主,若據逆賊等論,是中國之人皆禽獸之不若矣。又何暇內中國而外夷狄也?自詈乎?詈人乎?

且自古中國一統之世,幅員不能廣遠,其中有不向化者,則斥之為夷狄。如三代以上之有苗、荊楚、狁,即今湖南、湖北、山西之地也。在今日而目為夷狄可乎?至於漢、唐、宋全盛之時,北狄、西戎世為邊患,從未能臣服而有其地。是以有此疆彼界之分。自我朝入主中土,君臨天下,並蒙古極邊諸部落,俱歸版圖,是中國之疆土開拓廣遠,乃中國臣民之大幸,何得尚有華夷中外之分論哉!從來為君上之道,當視民如赤子,為臣下之道,當奉君如父母。如為子之人,其父母即待以不慈,尚不可以疾怨忤逆,況我朝之為君,實盡父母斯民之道,殫誠求保赤之心。而逆賊尚忍肆為訕謗,則為君者,不知何道而後可也。

從前康熙年間,各處奸徒竊發,動輒以朱三太子為名,如一念和尚、朱一貴者,指不勝屈。近日尚有山東人張玉,假稱朱姓,托于明之後裔,遇星士推算,有帝王之命,以此希冀鼓惑愚民,現被步軍統領衙門拿獲究問。從來異姓先後繼統,前朝之宗姓臣服于後代者甚多。否則,隱匿姓名伏處草野,從未有如本朝奸民假稱朱姓,搖惑人心若此之眾者。似此蔓延不息,則中國人君之子孫,遇繼統之君,必至於無噍類而後已,豈非奸民迫之使然乎?

況明繼元而有天下,明太祖即元之子民也。以綱常倫紀言之,豈能逃篡竊之罪?至於我朝之於明,則鄰國耳。且明之天下喪於流賊之手,是時邊患肆起,倭寇騷動,流賊之有名目者,不可勝數。而各村邑無賴之徒,乘機劫殺,其不法之將弁兵丁等,又借征剿之名,肆行擾害,殺戮良民請功,以充獲賊之數。中國民人死亡過半,即如四川之人,竟致靡有孓遺之歎。其偶有存者,則肢體不全,耳鼻殘缺,此天下人所共知。康熙四五十年間,猶有目睹當時情形之父老,垂涕泣而道之者。且莫不慶倖我朝統一萬方,削平群寇,出薄海內外之人于湯火之中,而登之衽席之上。是我朝之有造於中國者大矣,至矣!至於厚待明代之典禮,史不勝書。其藩王之後,實系明之子孫,則格外加恩,封以侯爵,此亦前代未有之曠典。而胸懷叛逆之奸民,動則假稱朱姓,以為構逆之媒。而呂留良輩又借明代為言,肆其分別華夷之邪說,冀遂其叛逆之志。此不但為本朝之賊寇,實明代之仇讎也。

 且如中國之人,輕待外國之入承大統者,其害不過妄意詆譏,蠱惑一二匪類而已。原無損於是非之公,倫常之大。倘若外國之君入承大統,不以中國之人為赤子,則中國之人,其何所托命乎?況撫之則後,虐之則仇,人情也,若撫之而仍不以為後,殆非順天合理之人情也。假使為君者,以非人情之事加之於下,為下者其能堪乎?為君者尚不可以非人情之事加之人於下,豈為下者轉可以此施之於上乎?孔子曰:“君子居是邦也,不非其大夫。”

況其君乎!又曰:“夷狄之有君,不如諸夏之亡也。”

夫以春秋時百里之國,其大夫猶不可非。我朝奉天承運,大一統太平盛世,而君上尚可謗議乎?且聖人之在諸夏,猶謂夷狄為有君,況為我朝之人,親被教澤,食德服疇,而可為無父無君之論乎?韓愈有言:“中國而夷狄也,則夷狄之;夷狄而中國也,則中國之。”

歷代從來,如有元之混一區宇,有國百年,幅員極廣,其政治規模頗多美德,而後世稱述者寥寥。其時之名臣學士,著作頌揚,紀當時之休美者,載在史冊,亦複燦然具備,而後人則故為貶詞,概謂無人物之可紀,無事功之足錄,此特懷挾私心識見卑鄙之人,不欲歸美於外來之君,欲貶抑淹沒之耳。

不知文章著述之事,所以信今傳後,著勸戒於簡編,當平心執正而論,於外國入承大統之君,其善惡尤當秉公書錄,細大不遺。庶俾中國之君見之,以為外國之主且明哲仁愛如此,自必生奮勵之心,而外國之君見是非之不爽,信直道之常存,亦必愈勇於為善,而深戒為惡,此文藝之功,有補於治道者,當何如也。倘故為貶抑淹沒,略其善而不傳,誣其惡而妄載,將使中國之君以為既生中國,自享令名,不必修德行仁,以臻隆之治。而外國入承大統之君,以為縱能夙夜勵精,勤求治理,究無望於載籍之褒揚,而為善之心,因而自怠。則內地蒼生,其苦無有底止矣。其為人心世道之害,可勝言哉!況若逆賊呂留良等,不惟於我朝之善政善教,大經大法,概為置而不言,而更空妄撰,憑虛橫議,以無影無響之談,為惑世誣民之具。顛倒是非,紊亂黑白,以有為無,以無為有。此其誕幻張,誑人聽聞,誠乃千古之罪人,所謂憫不畏死,凡民罔不憝,不待教而誅者也,非只獲罪於我國家而已。此等險邪之人,胸懷思亂之心,妄冀僥倖于萬一。曾未通觀古今大勢,凡首先倡亂之人,無不身膏斧,遺臭萬年。夫以天下國家之鞏固,豈鳥合鼠竊之輩所能輕言動搖?即當世運式微之時,其首亂之人,曆觀史冊,從無有一人能成大事者。如秦末之陳涉、項梁、張耳、陳餘等,以至元末之劉福通、韓林兒、陳友諒、張士誠等,雖一時跳樑,究竟旋為灰燼。而唐宋中葉之時,其草竊之輩,接踵疊跡,亦同歸於盡。總之,此等奸民,不知君臣之大義,不識天命之眷懷,徒自取誅戮,為萬古之罪人而已。

夫人之所以為人,而異於禽獸者,以有此倫常之理也。故五倫謂之人倫,是缺一則不可謂之人矣。君臣居五倫之首,天下有無君之人,而尚可謂之人乎?人而懷無君之心,而尚不謂之禽獸乎?盡人倫則謂人,滅天理則謂禽獸,非可因華夷而區別人禽也。且天命之以為君,而乃懷逆天之意,焉有不遭天之誅殛者乎?朕思秉彝好德,人心所同,天下億萬臣民,共具天良,自切尊君親上之念,無庸再為剖示宣諭。但險邪昏亂之小人,如呂留良等,胸懷悖逆者,普天之下不可言止此數賊也。用頒此旨特加訓諭,若平日稍有存此心者,當問天捫心,各發天良,詳細自思之。朕之詳悉剖示者,非好辯也。古昔人心淳樸,是以堯舜之時,都俞籲,其詞甚簡。逮至殷周之世,人心漸不如前,故《殷盤》、《周誥》所以告誡臣民者,往復周詳肫誠剴切,始能去其蔽固,覺其遇蒙,此古今時勢之不得不然者。每見陰險小人,為大義所折,理屈詞窮,則借聖人之言,以巧為詆毀,曰:“是故惡夫佞者。”

不知孔子之以子路為佞,因子路“何必讀書,然後為學”之語而發。蓋以無理之論,而欲強勝於人,則謂之佞,所謂禦人以口給也。若遇呂留良、嚴鴻逵、曾靜等逆天背理,惑世誣民之賊,而曉以天經地義,綱常倫紀之大道,使愚昧無知,平日為邪說陷溺之人,豁然醒悟,不致遭天譴而罹國法,此乃為世道人心計,豈可以謂之佞乎?天下後世自有公論。著將呂留良、嚴鴻逵、曾靜等悖逆之言,及朕諭旨,一一刊刻,通行頒佈天下各府、州、縣、遠鄉僻壤,俾讀書士子及鄉曲小民共知之,並令各貯一冊于學宮之中,使將來後學新進之士,人人觀覽知悉。倘有未見此書,未聞朕旨者,經朕隨時察出,定將該省學政及該縣教官從重治罪。特諭。

二 朕到底是不是謀父、逼母、弒兄、屠弟、貪財、好殺、酗酒、淫色、誅忠、好諛、奸佞的皇帝?

上諭:朕荷上天眷佑,受聖祖仁皇帝付託之重,君臨天下。自御極以來,夙夜孜孜,勤求治理,雖不敢比于古之聖君哲后,然愛養百姓之心,無一時不切於寤寐,無一事不竭其周詳。撫育誠求,如保赤子,不惜勞一身以安天下之民,不惜殫一心以慰黎庶之願,各期登之衽席,而無一夫不得其所。宵旰憂勤,不遑寢食,意謂天下之人,庶幾知朕之心,念朕之勞,諒朕之苦,各安生業,共敦實行,人心漸底于善良,風俗胥歸於醇厚,朕雖至勞至苦,而此心可大慰矣。豈意有逆賊曾靜,遣其徒張熙投書于總督岳鍾琪,勸其謀反,將朕躬肆為誣謗之詞,而於我朝極盡悖逆之語。廷臣見者,皆疾首痛心,有不共戴天之恨,似此影響全無之事,朕夢寐中亦無此幻境,實如犬吠狼嗥,何足與辯?既而思之,逆賊所言,朕若有幾微愧歉於中,則當回護隱忍,暗中寢息其事,今以全無影無聲之談,加之於朕,朕之心可以對上天,可以對皇考,可以共白於天下之億萬臣民。而逆賊之敢於肆行誣謗者,必更有大奸大惡之徒,捏造流言,搖眾心而惑眾聽,若不就其所言,明目張膽宣示播告,則魑魅魍魎,不公然狂肆於光天化日之下乎?如逆書加朕以謀父之名,朕幼蒙皇考慈愛教育,四十餘年以來,朕養志承歡,至誠至敬,屢蒙皇考恩諭。諸昆弟中,獨謂朕誠孝,此朕之兄弟及大小臣工所共知者。朕在藩邸時,仰托皇考福庇,安富尊榮,循理守分,不交結一人,不與聞一事,於問安視膳之外,一無沽名妄冀之心。此亦朕之兄弟及大小臣工所共知者。

 至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冬至之前,朕奉皇考之命,代祀南郊,時皇考聖躬不豫,靜攝於暢春園,朕請侍奉左右,皇考以南郊大典,應於齋所虔誠齋戒,朕遵旨於齋所致齋。至十三日,皇考召朕於齋所,朕未至暢春園之先,皇考命誠親王允祉、淳親王允祐、阿其那、塞思黑、允䄉、公允祹、怡親王允祥、原任理藩院尚書隆科多至御榻前,諭曰:“皇四子人品貴重,深肖朕躬,必能克承大統。”

著繼朕即皇帝位。是時唯恒親王允祺以冬至命往孝東陵行禮,未在京師,莊親王允祿、果親王允禮、貝勒允禑、貝子允禕,俱在寢宮外祗候。及朕馳至,問安皇考,告以症候日增之故,朕含淚勸慰。其夜戌時龍馭上賓,朕哀慟號呼,實不欲生。隆科多乃述皇考遺詔,朕聞之驚慟,皆僕於地。誠親王等向朕叩首,勸朕節哀。朕始強起辦理大事。此當日之情形,朕之諸兄弟及宮人內侍與內廷行走之大小臣工,所共知共見者。夫以朕兄弟之中,如阿其那、塞思黑等,久蓄邪謀,希冀儲位,當茲授受之際,伊等若非親承皇考付朕鴻基之遺詔,安肯帖無一語,俯首臣伏於朕之前乎?而逆賊忽加朕以謀父之名,此朕夢寐中不意有人誣謗及此者也。又如逆書加朕以逼母之名,伏惟母后聖性仁厚慈祥,闔宮中若老若幼,皆深知者。朕受鞠育深恩,四十年來,備盡孝養,深得母后之慈歡,謂朕實能誠心孝奉。而宮中諸母妃鹹美母后,有此孝順之子,皆為母后稱慶,此現在宮內人所共知者。及皇考升遐之日,母后哀痛深至,決意從殉,不飲不食。朕稽顙痛哭,奏云:“皇考以大事遺付沖人,今聖母若執意如此,臣更何所瞻依,將何以對天下臣民,亦惟以身相從耳。”

再四哀懇,母后始勉進水漿。自是以後,每夜五鼓,必親詣昭仁殿,詳問內監,得知母后安寢,朕始回苫次。

朕御極後,凡辦理朝政,每日必行奏聞,母后諭以不欲與聞政事。朕奏云:“臣於政務素未諳練,今之所以奏聞者,若辦理未合,可以仰邀訓誨,若辦理果當,可仰慰慈懷,並非干預政事也。”

嗣後朕每奏事,母后輒喜,以皇考付託得人,有不枉生汝,勉之莫怠之慈旨。母后素有痰疾,又因皇考大事,悲慟不釋于懷,於癸卯五月,舊恙舉發。朕侍奉湯藥,冀望痊癒。不意遂至大漸。朕向來有畏暑之疾,哀痛擗踴,屢次昏暈,數月之內,兩遭大事,五內摧傷,幾不能支,此宮廷所共知者。朕於皇考、母后大事,素服齋居,三十三月如一日,除祭祀大典,及辦理政事外,所居之地,不過屋宇五楹,不聽音樂,不事遊覽,實盡三年諒陰之禮,此亦內外臣工所共知者。至於朕于現在宮中諸母妃之前,無不盡禮敬養,今諸母妃亦甚感朕之相待,豈有母后生我,而朕孺慕之心,有一刻之稍懈乎?況朕以天下孝養,豈尚缺于甘旨而於慈親之前,有所吝惜乎?逆賊加朕以逼母之名,此更朕夢寐中不意有人誣謗及此者也。又如逆書加朕以弑兄之名。當日大阿哥殘暴橫肆,暗行鎮魘,冀奪儲位,二阿哥昏亂失德。皇考為宗廟社稷計,將二人禁錮。此時曾有朱筆諭旨:“朕若不諱;二人斷不可留。”此廣集諸王大臣特降之諭旨,現存宗人府。

朕即位時,念手足之情,心實不忍,只因諸弟中如阿其那等,心懷叵測,固結黨援,往往藉端生事,煽惑人心,朕意欲將此輩徐徐化導,消除妄念,安靜守法,則將來二阿哥亦可釋其禁錮,厚加祿賜,為朕世外兄弟,此朕素志也。所以數年以來,時時遣人賚予服食之類,皆不令稱御賜,不欲其行君臣之禮也。二阿哥常問云:“此出自皇上所賜乎?我當謝恩領受。”

而內侍遵朕旨,總不言其所自。及雍正二年冬間,二阿哥抱病,朕命護守咸安宮之大臣等,于太醫院揀擇良醫數人,聽二阿哥自行選用。二阿哥素知醫理,自與醫家商訂方藥。迨至病勢漸重,朕遣大臣往視,二阿哥感朕深恩,涕泣稱謝云:“我本有罪之人,得終其天年,皆皇上保全之恩也。”

又謂其子弘皙云:“我受皇上深恩,今生不能仰報,汝當竭心盡力,以繼我未盡之志。”及二阿哥病益危篤,朕令備儀衛移于五龍亭。伊見黃輿,感激朕恩,以手加額,口誦佛號。以上情事,咸安宮宮人、內監百餘人,皆所目睹者。及病故之後,追封親王,一切禮儀有加,且親往哭奠,以展悲慟。其喪葬之費,動支庫帑,悉從豐厚,命大臣等盡心辦理,封其二子以王公之爵,優加賜賚。今逆賊加朕以弑兄之名,此朕夢寐中不意有人誣謗及此者也。又如逆賊加朕以屠弟之名,當日阿其那以二阿哥獲罪廢黜,妄希非分,包藏禍心,與塞思黑、允䄉、允禵結為死黨,而阿其那之陰險詭譎,實為罪魁,塞思黑之狡詐奸頑,亦與相等。允禵狂悖糊塗,允䄉卑污庸惡,皆受其籠絡,遂至膠固而不解,於是結交匪類,蠱惑人心,而行險僥倖之輩,皆樂為之用,私相推戴,竟忘君臣之大義。以致皇考憂憤震怒,聖躬時為不豫,其切責阿其那也,則有“父子之情已絕” 之旨。其他忿激之語,皆為臣子者所不忍聽聞。朕以君父高年,憂懷鬱結,百計為伊等調停解釋,以寬慰聖心,其事不可枚舉。及皇考升遐之日,朕在哀痛之時,塞思黑突至朕前,箕踞對坐,傲慢無禮,其意大不可測,若非朕鎮定隱忍,必至激成事端。朕即位以後,將伊等罪惡,俱行寬宥,時時教訓,望其改悔前愆,又加特恩,將阿其那封為親王,令其輔政,深加任用。蓋伊等平日原以阿其那為趨向,若阿其那果有感悔之心,則群小自然解散。豈料阿其那逆意堅定,以未遂平日之大願,恚恨益深,且自知從前所為,及獲罪於皇考之處萬無可赦之理,因而以毒忍之心肆其桀驁之行,擾亂國政,顛倒紀綱,甚至在大庭廣眾之前詛朕躬,及于宗社。此廷臣所共見,人人無不髮指者。

 從前朕遣塞思黑往西大同者,原欲離散其黨,不令聚於一處,或可望其改過自新。豈知伊怙惡不悛,悖亂如故,在外寄書允䄉,公然有“機會已失,悔之無及”等語。又與伊子巧編格式,別造字樣,傳遞京中信息,縫於騾夫衣襪之內,詭計陰謀,甚于敵國奸細。有奸民令狐士儀,投書伊處,皆反叛之語,而伊為之隱藏。其他不法之處甚多,不可勝數。允禵賦性狂愚,與阿其那尤相親密,聽其指使。昔年因阿其那謀奪東宮之案,皇考欲治阿其那之罪,允禵與塞思黑在皇考前袒護強辯,致觸聖怒,欲手刃允禵。此時恒親王允祺抱勸而止。皇考高年,知伊愚逆之性,留京必致妄亂啟釁,後因西陲用兵,特遣前往效力,以疏遠之。

伊在軍前,貪婪淫縱,惡跡種種。及朕即位,降旨將伊喚回,伊在朕前放肆傲慢,犯禮犯分,朕悉皆曲宥,仍令奉祀景陵。竟有奸民蔡懷璽,投書伊之院中,造作大逆之言,稱允禵為皇帝,而稱塞思黑之母為太后。允禵見書,將大逆之語剪裁藏匿,向該管總兵云:“此非大事,可酌量完結。”即此,則其悖亂之心,何嘗改悔耶!允䄉無知無恥,昏庸貪劣,因其依附邪黨,不便留在京師,故令送澤卜尊丹巴胡土克圖出口。伊至張家口外,託病不行,而私自禳禱,連書雍正新君于告文,怨望慢褻,經緒王大臣等以大不敬題參。朕俱曲加寬宥,但思若聽其閒散在外,必不安靜奉法,是以將伊禁錮以保全之,伊在禁錮之所竟敢為鎮魘之事,經伊跟隨太監舉出,及加審訊,鑒鑒可據。允䄉亦俯首自認,不能更辯一詞。從前諸王大臣臚列阿其那大罪四十款,塞思黑大罪二十八款,允禵大罪十四款,又特參允䄉鎮魘之罪,懇請將伊等立正典刑,以彰國憲。朕再四躊躇,實不忍,暫將阿其那拘禁,降旨詢問外省封疆大臣,待其回奏,然後定奪。仍令太監數人供其使。令一切飲食所需,聽其索取。不意此際阿其那遂伏冥誅,塞思黑從西寧移至保定,交與直隸總督李紱看守,亦伏冥誅。夫以皇考至聖至慈之君父,而切齒痛心于阿其那、塞思黑等,則伊等不忠不孝之罪,尚安有得逃於天譴者乎?

朕在藩邸,光明正大,公直無私,諸兄弟之才現實不及朕,其待朕悉恭敬盡禮,並無一語之爭竟,亦無一事之猜嫌,滿洲臣工及諸王門下之人,莫不知者。今登大位,實無絲毫芥蒂於胸中,而為報怨洩憤之舉,但朕纘承列祖皇考基業,負荷甚重,其有關於宗廟社稷之大計,而為人心世道之深憂者,朕若稍避一己之嫌疑,存小不忍之見,則是朕之獲罪于列祖皇考者大矣。古人大義滅親,周公所以誅管蔡也,假使二人不死,將來未必不明正典刑。但二人之死,實系冥誅,眾所共知共見。朕尚未加以誅戮也。至於朕秉公執法,鋤惡除奸,原不以誅戮二人為諱,若朕心以此為諱,則數年之中,或暗賜鴆毒,或遣人傷害,隨時隨地皆可隕其性命,何必諮詢內外諸臣,眾意僉同而朕心仍複遲回不決,俾伊等得保首領以歿乎?至允䄉、允禵將來作何歸結,則視乎本人之自取,朕亦不能予定。而目前則二人現在也。朕之兄弟多人,當阿其那等結党之時,于秉性聰明,稍有膽識者,則百計籠絡,使之入其匪党,而於愚懦無能者,則恐嚇引誘,使之依附聲勢,是以諸兄弟多迷而不悟,墮其術中。即朕即位以後,而懷藏異心者,尚不乏人,朕皆置而不問。朕之素志,本欲化導諸頑,同歸於善,俾朝廷之上,共守君臣之義,而宮廷之內,得朕兄弟之情,則朕全無缺陷,豈非至願。無如伊等惡貫滿盈,獲罪於上天、皇考,以致自速冥誅,不能遂朕之初念。此朕之大不幸,天下臣庶,當共諒朕為國為民之苦心,今逆賊乃加朕以屠弟之名,朕不辯亦不受也。

至逆書謂朕為貪財,朕承皇考六十餘年太平基業,富有四海,府庫充盈,是以屢年來大沛恩澤,使薄海黎庶,莫不均沾。如各省舊欠錢糧,則蠲免幾及千萬兩,江南、江西、浙江之浮糧,則每年減免額賦六十余萬兩。地方旱澇偶聞,即速降諭旨,動帑遣官,多方賑恤,及災傷勘報之後,或按分數蠲除,或格外全行豁免。今年又降諭旨,被災蠲免分數,加至六分七分。至於南北黃運河工堤工,興修水利,開種稻田,以及各省建造工程,備辦軍需,恩賜賞賚,所費數百萬兩,皆內動支帑項,絲毫不使擾民。

夫以額徵賦稅,內庫帑金減免支給如此之多,毫無吝惜,而謂朕為貪財,有是理乎?只因從前貪官污吏,蠹國殃民,即置重典,亦不足以蔽其辜。但不教而殺,朕心有所不忍,故曲宥其死,已屬浩蕩之恩,若又聽其以貪婪橫取之資財肥身家,以長子孫,則國法何存,人心何以示儆?況犯法之人,原有籍沒家產之例,是以將奇貪極酷之員,照例抄沒,以彰憲典,而懲貪污,並使後來居官者,知賦私之物,不能入已,無益有害,不敢複蹈故轍,勉為廉吏,此朕安百姓,整飭吏治之心。今乃被貪財之謗,豈朕不吝惜於數千百萬之帑金,而轉貪此些微之贓物乎?

至於屬員,虛空錢糧,有責令上司分賠者,蓋以上司之于屬吏有通同侵蝕之弊,有瞻徇容隱之風,若不重其責成,則上司不肯盡察吏之道,而侵盜之惡習無由而止。是以設此懲創之法,以儆惕之。俟將來上官皆能察吏,下寮群知奉公,朕自有措施之道。若因此而謗為貪財,此井蛙之見,焉知政治之大乎?至逆書謂朕好殺,朕性本最慈,不但不肯妄罰一人,即步履之間,草木螻蟻,亦不肯踐踏傷損。

即位以來,時刻以祥刑為念,各省爰書及法司成讞,朕往復披覽,至再至三,每遇重犯,若得其一線可生之路,則心為愉快,倘稍有可疑之處,必與大臣等推詳講論,期於平允。六年以來,秋審四經停決,而廷議緩決之中,朕複降旨,察其情罪稍輕者,令行矜釋,其正法及勾決之犯,皆大逆大惡之人,萬萬法無可貸者。夫天地之道,春生秋殺。堯舜之政,弼教明刑。朕治天下,原不肯以婦人之仁,弛三尺之法。但罪疑惟輕,朕心慎之又慎,惟恐一時疏忽,致有絲毫屈枉之情,不但重辟為然,即笞杖之刑,亦不肯加於無罪者,每日誠飭法司,及各省官吏等,以欽恤平允為先務。今逆賊謂朕好殺,何其與朕之存心行政相悖之甚乎?

又逆書謂朕為酗酒,夫酒醴之設,聖賢不廢。古稱堯千鐘,舜百,《論語》稱孔子惟酒無量,是飲酒原無損於聖德,不必諱言。但朕之不飲,出自天性,並非強致。而然前年提督路振揚來京陛見。一日忽奏云:“臣在京許久,每日進見,仰瞻天顏,全不似飲酒者,何以臣在外任,有傳聞皇上飲酒之說。”

朕因路振揚之奏,始知外聞有此浮言,為之一笑。今逆賊酗酒之謗,即此類也。又逆書謂朕為淫色。朕在藩邸,即清心寡欲,自幼性情不好色欲。即位以後,宮人甚少。朕常自謂天下人不好色,未有如朕者。遠色二字,朕實可以自信,而諸王大臣近侍等,亦共知之。今乃謗為好色,不知所好者何色?所寵者何人?在逆賊既造流言,豈無耳目,而乃信口譏評耶!

又逆書謂朕為懷疑誅忠。朕之待人,無一事不開誠佈公,無一處不推心置腹,胸中有所欲言,必盡吐而後快,從無逆詐,億不信之事。其待大臣也,實視為心膂股肱,聯絡一體,日日以至誠訓誨臣工。今諸臣亦咸喻朕心有感孚之意。至於年羹堯、鄂倫岱、阿爾松阿則朕之所誅戮者也。年羹堯受皇考及朕深恩,忍於背負,胸懷不軌,幾欲叛逆。其貪酷狂肆之罪,經大臣等參奏九十二條,揆以國法,應置極刑。而朕猶念其西藏、青海之功,從寬令其自盡;其父兄俱未處分,其子之發遣遠方者,今已開恩赦回矣。

鄂倫岱、阿靈阿實奸党之渠魁。伊等之意,竟將東宮廢立之權,儼若可以操之於己。當阿其那惡跡敗露之時,皇考審詢伊之太監,比將鄂倫岱、阿靈阿同惡共濟之處,一一供出,荷蒙皇考寬宥之恩,不加誅滅。而伊等並不感戴悔過,毫無畏懼,愈加親密,鄂倫岱仍敢強橫踞傲,故意觸犯皇考之怒。當聖躬高年頤養之時,為此忿懣恚恨,臣工莫不切齒。阿靈阿罪大惡極,早伏冥誅。伊子阿爾松阿,仿效伊父之行,更為狡獪。朕猶念其為勳戚之後,冀其洗心滌慮,以蓋前愆,特加任用,並令管理刑部事務。而伊逆心未改,故智複萌,顛倒是非,紊亂法律。一日審理刑名,將兩造之人,用三木各夾一足,聞者皆為駭異。

又與鄂倫岱同在乾清門,將朕所降諭旨擲之於地,其他狂悖妄亂之處,不可殫述。朕猶不忍加誅,特命發往奉天居住,使之解散其黨羽,尚可曲為保全,豈料二人到彼全無悔悟之念,但懷怨望之心,而在京之邪黨,仍然固結,牢不可破。朕再四思維,此等巨惡,在天理國典,斷不可赦,於是始將二人正法。至於蘇努則老奸大蠹,罪惡滔天,實逆党之首惡。隆科多則罔上欺君,款跡昭著。二人皆伏冥誅,未膺顯戮。

逆書之所謂懷疑誅忠者,朕細思朕於年羹堯、鄂倫岱、阿爾松阿三人之外,並未誅戮忠良之大臣。想逆賊即以年羹堯、鄂倫岱、阿爾松阿、蘇努、隆科多等為忠良乎?天下自有公論也。又逆書謂朕為好諛任佞。朕在藩邸四十餘年,於人情物理,熟悉周知,讒諂面諛之習,早已洞察其情偽,而厭薄其卑污。不若冲幼之主,未經閱歷者也。是以即位以來,一切稱功頌德之文,屏棄不用,不過臣工表文,官員履歷,沿習舊日體式,作頌聖之句,凑合成章,朕一覽即過,不復留意。日日訓諭大小臣工,直言朕躬之闕失,詳陳政事之乖差,以忠讜為先,以迎合為戒。是以內外諸臣,皆不敢以浮誇頌禱之詞見諸言奏,恐為朕心之所輕。今逆賊之所謂好諛任佞者,能舉一人一事以實之否耶?

以上諸條,實全無影響,夢想不及之事,而逆賊滅絕彝良,肆行詆毀者,必有與國家為深讐積恨之人捏造此言惑亂眾聽。如阿其那、塞思黑等之奸黨,被朕懲創拘禁,不能肆志,懷恨於心,或貪官污吏,匪類棍徒,怨朕執法無私,故造作大逆之詞,洩其私憤。且阿其那、塞思黑當日之結黨肆惡,謀奪儲位,也於皇考則時懷忤逆背叛之心。于二阿哥則極盡搖亂傾陷之術,因而嫉妒同氣,排擠賢良,入其黨者,則引為腹心。遠其黨者,則視為讐敵。又如阿其那,自盜廉潔之名,而令塞思黑、允䄉、允禵貪贓犯法,橫取不義之財,以供其市恩沽譽之用。且允禵出兵在外,盜取軍需銀數十萬兩,屢次遣人私送與阿其那,聽其揮霍。前允禵之子供出,阿其那亦自認不諱者。又如阿其那殘忍性成,逐日沉醉。當朕切加訓誡之時,尚不知改。伊之護軍九十六,以直言觸怒,立斃杖下,長史胡什吞,亦以直言得罪,痛加箠楚氷,推入氷中,幾至殞命。允禵亦素性嗜酒,時與阿其那沉湎輕生。允禵又複漁色宣淫,不知檢束,以領兵之重任,尚取青海台吉之女,及蒙古女子多人,恣其淫蕩,軍前之人誰不知之?

 今逆書之譭謗,皆朕時常訓誨伊等之事,伊等既負疚於心,而又銜怨於朕,故即指此以為訕謗之端,此鬼蜮之伎倆也。且伊等之奴隸太監,平日相助為虐者,多發遣黔粵烟瘴地方,故於經過之處,布散流言。而逆賊曾靜等,又素懷不臣之心,一經傳聞,遂藉以為蠱惑人心之具耳。向因儲位未定,奸宄共生覬覦之情,是以皇考升遐之後,遠方之人皆以為將生亂階,暗行窺伺。及朕纘承大統,繼志述事,數年以來幸無失政。天人協應,上下交孚,而兇惡不軌之徒,不能乘間伺釁,有所舉動,逆志迫切,自知無得逞之期,遂鋌而走險,甘蹈赤族之罪,欲拼命為疑人耳目之舉耳。殊不知實於朕無損也。又逆書云“明君失德,中原陸沉,夷狄乘虛入我中國,竊據神器”等語。

我朝發祥之始,天生聖人起于長白山,積德累功,至於太祖高皇帝,天錫神武,謀略蓋世,法令制度,規模弘遠。是以統一諸國,遐邇歸誠,開創帝業。迨太宗文皇帝,繼位踐祚,德望益隆,奄有三韓之地,撫綏蒙古,為諸國之共主。是本朝之於明,論報復之義,則為敵國,論交往之禮,則為與國。本朝之得天下,較之成湯之放桀,周武之伐紂,更為名正而言順,況本朝並非取天下於明也。崇禎殉國,明祚已終,李自成僭偽號于北京,中原塗炭,咸思得真主,為民除殘去虐。太宗文皇帝不忍萬姓沉溺於水火之中,命將興師,以定禍亂。干戈所指,流賊望風而遁。李自成為追兵所殺,餘黨解散。世祖章皇帝駕入京師,安輯畿輔,億萬蒼生咸獲再生之幸,而崇禎帝始得以禮殯葬。此本朝之為明報怨雪恥,大有造於明者也。是以當時明之臣民,達人智士,帖然心服,罔不輸誠向化。今之臣民,若果有先世受明高爵厚祿,不忘明德者,正當感戴本朝為明復仇之深恩,不應更有異說也。況自甲申,至今已八十餘年,自祖父以及本身,履大清之土,食大清之粟,而忍生叛逆之心,倡狂悖之論乎?

 逆書云:“夷狄異類,詈如禽獸。”

夫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?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義存心。若僻處深山曠野之夷狄番苗,不識綱維,不知禮法,蠢然漠然,或可加之以禽獸無異之名。至於今日蒙古四十八旗,喀爾喀等,尊君親上,慎守法度,盜賊不興,命案罕見,無奸偽盜詐之習,有熙皥寧靜之風,此安得以禽獸目之乎?若夫本朝,自關外創業以來,存仁義之心,行仁義之政,即古昔之賢君令主,亦罕能與我朝倫比。且自入中國,已八十餘年。敷猷布教,禮樂昌明,政事文學之盛,燦然備舉,而猶得謂為異類禽獸乎?孔子曰:“夷狄之有君,不如諸夏之亡也。”是夷狄之有君,即為聖賢之流,諸夏之亡,君即為禽獸之類。寧在地之內外哉!

《書》云:“皇天無親,惟德是輔。” 本朝之得天下,非徒事兵力也。太祖高皇帝開創之初,甲兵僅十三人,後合九姓之師,敗明四路之眾。至世祖章皇帝入京師時,兵亦不過十萬,夫以十萬之眾,而服十五省之天下,豈人力所能強哉?實道德感孚,為皇天眷顧,民心率從,天與人歸。是以一至京師,而明之臣民,咸為我朝効力馳驅。其時統領士卒者,即明之將弁,披堅執銳者,即明之甲兵也。此皆應天順時,通達大義,輔佐本朝成一統太平之業。而其人亦標名竹帛,勒勳鼎彝,豈不謂之賢乎?而得以禽獸目之乎?及吳三桂反叛之時,地方督撫提鎮,以至縣令武弁攻城破敵,轉餉輓糧,多半漢人也。且多臨陣捐軀,守土殉節者,國史不勝其載,歷歷可數。又如三次出征朔漠,宣力行間,贊襄蕩平之勳者,正復不少。豈不謂之忠且義乎?而得以禽獸目之乎?即如岳鍾琪,世受國恩,忠誠義勇,克復西藏,平定青海,屢奏膚功,赤心奉主,豈非國家之棟樑,朝廷之柱石乎?如逆賊曾靜者,乃漢人之禽獸也。蓋識尊親之大義,明上下之定分,則謂之人。若淪喪天常,絕滅人紀,則謂之禽獸。此理之顯然者也。且夷狄之名,本朝所不諱。孟子云:“舜東夷之人也,文王西夷之人也。” 本其所生而言,猶今人之籍貫耳。況滿洲人皆恥附于漢人之列,準噶爾呼滿洲為蠻子,滿洲聞之,莫不忿恨之,而逆賊以夷狄為誚,誠醉生夢死之禽獸矣。

本朝定鼎以來,世祖十八年建極開基,聖祖六十一年深仁厚澤。朕即位以後,早夜憂勞,無刻不以閭閻為念,是以上天眷佑,雨暘時若,奸宄不興,寰宇享升平之福。在昔漢、唐、宋極治之時,不過承平二三十年,未有久安長治如今日者。百姓自齠齔之年,至於白首,不見兵革,父母妻子家室完聚,此非朝廷清明庶績咸熙之所致乎?且漢、唐、宋、明之世,幅員未廣,西北諸處,皆為勁敵,邊警時聞,烽煙不息。中原之民,悉索敝賦,疲於奔命,亦危且苦矣。今本朝幅員弘廣,中外臣服,是以日月照臨之下,凡有血氣,莫不額手稱慶,歌詠太平。而逆賊謂乾坤反復,黑暗無光,此又瘈犬鴟鴞之吠鳴,禽獸中之最惡者矣。或逆賊之先世為明代之勳戚,故戀戀於明乎,今昌平諸陵,禁止樵採,設戶看守,每歲遣官致祭。聖祖屢次南巡,皆親謁孝陵奠酹,實自古所未有之盛典,朕又繼承聖志,封明後以侯爵,許其致祭明代陵寢,雖夏、商、周之所以處勝國之後,無以加矣。若逆賊果心念前明,更當感切肺腑,夢寐之中,惟本朝崇奉,而猶云:“內中國而外夷狄乎?” 此逆賊也。非惟在本朝為漢人之禽獸,即在明代,亦一禽獸,且其意非僅比本朝為禽獸,其視明代亦一漠不相關之禽獸耳。

  又云:“五六年內寒暑易序,五穀少成,恒雨恒暘,荊、襄、岳、常等郡,連年洪水滔天,吳、楚、蜀、粵,旱澇時聞,山崩川竭,地暗天昏。”

夫天時水旱,關乎氣數,不能保其全無,所恃人力補救耳。如堯有九年之水,湯有七年之旱,曾無損於一帝一王賢聖之名,但朕自嗣位以來,賴天地祖宗之福庇,陰陽和順,風雨時調,五穀豐收,農民樂業,各省之內,間有數州縣旱澇不齊,即令動帑賑濟,民獲安全。湖廣惟上年江水泛漲,有傷禾稼,即特發帑金,築堤捍禦,此天下臣民所共知者。幸六年之內,各省薄收之處不過數州縣耳。倘遇大水大旱,不知又作何幸災樂禍之說也。方今天下,凡有知識之人,以及草木昆蟲,皆居於戴高履厚之內,而云“地暗天昏”,蓋逆賊之心昏暗,入於鬼道,固不知有天地矣。

至云:“孔廟既毀,朱祠複災。” 孔廟之不戒于火,唐宋皆有之。明弘治時,被災尤甚。弘治非明代之賢君乎?若以此為人君之不德所致,則將來叛逆之徒,必藉此煽動人心,至有縱火焚毀,以及各府州縣文廟者。逆賊既稱東魯腐儒,附于聖人桑梓,而忍為此言乎?若朱祠之焚,未知果有其事否?但朱子祠宇遍天下,偶一被火,即關君德,則諸儒之祠宇何窮,寧能保其一無回祿之災乎?

至云:“五星聚,黃河清;為陰盡陽生,亂極轉治之機。” 夫果至亂極之時,有此嘉祥,猶可附合其說,今天下吏治雖不敢曰盡善,然已大法小廉矣,民生雖不敢曰乂安,然已衣食粗足矣。四方無事,百姓康樂,戶口蕃庶,田野日辟,正萬國咸寧之時,而乃云“亂極”乎?且食草木者何人,積屍者何地,逆賊能確指之乎?昧心喪理,總不舉首仰觀於天也。昊蒼之所以恩眷本朝者,歷代未有若斯之厚,而且顯也。朕即位之初,孝陵蓍草叢生,六年之秋,景陵芝英產於寶城山上,以至雙岐五秀之嘉禾,九穗盈尺之瑞穀,五星聚於奎璧,黃河清於六省,駢實連株之應,卿雲甘露之祥,朕雖不言禎符,而自古史冊所艶稱而罕觀者,莫不備臻而畢具。而逆書則云:“山崩川竭。” 試問此數年來,崩者何山,竭者何川,能指出一二否乎?

 夫災異之事,古昔帝王未常諱言。蓋此乃上天垂象,以示儆也。遇災異而能恐懼修省,即可化災為福矣。遇嘉祥而或侈肆驕矜,必致轉福為災矣。朕於此理見之甚明,信之甚篤,故每逢上天賜福,昭示嘉祥,寤寐之間,倍加乾惕。並飭內外臣工,共深敬謹,若涉冰淵,所頌諭旨,已數十次,朕豈敢欺天而為此不由衷之語耶!數十年來,凡與我朝為難者,莫不上幹天譴,立時殄滅。如內地之三逆,外蕃之察哈爾、噶爾丹、青海、西藏等,偶肆跳樑,即成灰燼。又么麼丑類,如汪景祺,查嗣庭、蔡懷璽、郭允進等,皆自投憲網,若有鬼神使之者。今逆賊曾靜,又複自行首露。設逆賊但閉戶著作,肆其狂悖,不令張熙投書于岳鍾琪,其大逆不道之罪,何人為之稽察,不幾隱沒漏網乎?而天地不容,使之自敗,朕實感幸之。昔明世嘉靖,萬曆之時,稗官野史所以誣謗其君者,不一而足。如《憂疑議錄》、《彈園雜誌》、《西山日記》諸書鹹訕誹朝廷,誣及宮壺,當時並未發覺,以致流傳至今,惑人觀聽。今日之凶頑匪類,一存悖逆之心,必曲折發露,自速其辜,刻不容緩,豈非上天厚恩我朝之明徵歟?又云:“自崇禎甲申,以至今日,與夫德以迄洪武,中間兩截世界,百度荒塌,萬物消藏,無當世事功足論,無當代人物堪述。”

夫本朝豈可與元同論哉?元自世祖定統之後,繼世之君,不能振興國家政事,內則決于宮闈,外則委於宰執,綱紀廢弛,其後諸帝,或欲創制立法,而天不假以年,所以終元之世,無大有為之君。

本朝自太祖、太宗、世祖,聖聖相承。聖祖在位六十二年,仁厚恭儉,勤政愛民,乾綱在握,總攬萬幾,而文德武功,超越三代,歷數綿長,亙古未有。朕承嗣鴻基,以敬天法祖為心,用人行政,無一不本于至誠。六年以來,晨夕惕厲之心,實如一日。朕雖涼德,黽勉效法祖宗,不敢少懈,是豈元政之可比哉?且元一代之製作,及忠孝節義之人物,亦史不勝書。《元史》獨非明洪武時之所編輯乎?其稱太祖則云:“深沉有大略,用兵如神。”稱世祖則云:“度量弘廣,知人善任,信用儒術,立經陳紀。”是明之於元帝譽美如此,而云“無當世事功足論”乎?且《元史》專傳之外,其儒學、循良、忠義、孝友諸傳,標列甚眾。而云“無當代人物堪述”乎?

《元史》系明太祖所修,而逆賊云爾,是厚誣明太祖矣。乃稱欲為明復仇乎?夫天眷帝德,以為保定,朕惟兢兢業業,夙夜基命,則自蒙上天嘉佑,曆世永享太平,為內外一家之主,豈一二禽獸之吠鳴,可以惑人心而淆公論哉!人生天地間最重者莫如倫常,君臣為五倫之首,較父子尤重。天下未有不知有親者,即未有不知有君者,況朕之俯視萬民,實如吾之赤子,朕清夜捫心,自信萬無遭謗之理。而逆賊之恣意譭謗,果何自而來乎?

夫造作蜚語捏飾誣詞,加之平等之人,尚有應得之罪,今公然加之於君上,有是理乎?何忍為乎?朕思秉彝之良,人所同具,宇宙億萬臣民,無不懷尊君親上之心,而逆賊獨秉乖戾之氣,自越於天覆地載之外,自絕于綱常倫紀之中,可恨亦可哀矣。逆賊之所詆毀者,皆禽獸不為之事,而忍心加之於朕,朕實不料吾赤子之內,有此等天良盡喪之人。普天率土之臣民,定不為其所惑于萬一,但天壤間,既有此誕幻怪異之事,則天下之人情不可以常理測度,或者百千億萬人之中,尚有一二不識理道之人,聞此流言,而生幾微影響之疑者。是以特將逆書播告於外,並將宮廷之事宣示梗概,使眾知之。若朕稍有不可自問之處,而為此佈告之詞,又何顏以對內外臣工,萬方黎庶,將以此欺天乎?欺人乎?抑自欺乎?朕見逆賊之書,坦然於中,並不忿怒,且可因其悖逆之語,明白曉諭,俾朕數年來寢食不遑,為宗社蒼生憂勤惕厲之心,得白於天下後世,亦朕不幸中之大幸事也。特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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