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奉旨問訊曾靜口供十三條

书籍:大义觉迷录作者:雍正 时间:2016-08-26 13:42:56

一 大清朝的建立正是天命民心之所歸,乃道義之當然

問曾靜:旨意問你上岳鐘琪書內云「道義所在,民未嘗不從;民心所系,天未嘗有違。自古帝王能成大功建大業,以參天地,而法萬世者,豈有私心成見介於其胸」等語。

我朝積德累功,至太祖高皇帝神武蓋世,統一諸國,成開創之功,太宗文皇帝,弘繼統之業,世祖章皇帝,建極綏猷,撫臨中外。此正順天命,從民心,成大功,建大業,參天地而法萬世之至道也。你生在本朝,不知列祖為天命,民心之所歸,而云「道義所在,民未嘗不從,民心所系,天未嘗有違」,是何所指?

曾靜供:彌天重犯這些話,是泛說自古帝王之興,與帝王之在位皆是順天命,得民心的。天命順,民心從,而興起在位,即是道義之當然。彌天重犯生長楚邊山谷,本鄉本邑,以及附近左右,並沒有個達人名士在朝,而所居去城市又最遠,所以盛朝功績,傳聞不到。直至舊年到省城,由省城以至於帝畿,見聞漸廣,方知東海龍興,列祖列聖承承繼繼,不惟非漢、唐、宋、明所及,直邁三代成周之盛。蓋天地精英日流日開,上世渾噩,人文未起,積到成周,而太和翔洽,文明大著。然天之篤生聖人以開治者,在周亦惟算文武二聖為極,至豈若本朝疊疊相因,日遠日大,愈久愈光。自太祖高皇帝神武蓋世,開創王基;太宗文皇帝繼體弘業,統一諸國;世祖章皇帝建極綏猷,撫臨中外;聖祖仁皇帝深仁厚澤,遍及薄海;迨至我皇上,天聰明,恢弘前烈,已極禮明樂,備海晏河清。此正是天命民心所歸,乃道義之當然,參天地,法萬世,為天運文明之隆會。從前彌天重犯實實陷於不知,不是立意要如何,以自外於聖世。

二 華夷之間、人獸之間的本質區別到底是什麼呢?

問曾靜:旨意問你書內云「天生人物,理一分殊,中土得正,而陰陽合德者為人,四塞傾險而邪僻者,為夷狄。夷狄之下為禽獸」等語。禽獸之名,蓋以居處荒遠,語言文字,不與中土相通,故謂之夷狄,非生於中國者為人,生於外地者不可為人也。

人與禽獸同在天地之中,同稟陰陽之氣,得其靈秀者為人,得其偏異者為禽獸,故人心知仁義,而禽獸無倫理。豈以地之中外,分人禽之別乎?若如你所說,則中國陰陽和合之地,只應生人之一類,不應複有禽獸並育其間矣。何以遍中國之地,人與禽獸雜然共居,而禽獸之族,比人類為尤多。且即人類之中,還生出你這等叛逆狂悖、淪喪天良、絕滅人理、禽獸不如之物來呢,你有何說處?

曾靜供:天生人物,理一分殊,其有分別,實以理之偏,全不在所居之內外。彌天重犯讀書淺少,義理看不透徹,妄意以地之遠近分華夷,初不知以人之善惡分華夷,今日伏讀皇上諭旨,謂如你所說中國只應生人之一類,不應複有禽獸並育其間矣。義更精實,理更顯明,雖頑石無知,亦應靈動了。

況本朝之興,列聖相承,亙古所無,萬國咸寧,歷代罕睹,且開闢幅員之廣,聲教四訖。自有生民以來,到今日而極盛。又聖祖皇帝承天眷顧之篤厚,享年之久,三代以來所無。況更有幾多善政善教,緯地經天,開萬世之弘基,立百王之大法,所謂考諸三王而不謬,建諸天地而不悖,質諸鬼神而無疑,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,正於今日見之矣。所以聖祖皇帝賓天詔到,雖深山窮谷,亦莫不奔走悲號,如喪考妣,即以彌天重犯冥頑無知,至此亦曾廢食輟飲,慟哭號涕,被素深山,居喪盡制。然在當時皆起於心之不及覺,發於情之不容己,非有所為而為也,若非聖德隆厚,皇恩浩大,何以使民至此,今日聖祖皇帝在天之靈,猶或洞鑒。只為向見《春秋》有華夷之辨,錯會經旨,所以發出誕妄狂悖言語,其實到今日方曉得經文所說。只因楚不尊王,故攘之,而本朝之興,與經文之所指天懸地隔。

彌天重犯因思天地之內無氣不通,無理不到,華夷之辨固不可以地言,即以地言,亦無定限。天地精英之氣日散日遠,而且循環無常,今日二五之精華盡鐘於東土,諸夏消磨,蕩然空虛,是實話實理。況夷狄本是論人,亦善惡五性克全,無所虧欠為人,五性濁雜,不忠不信,為夷狄。孟子既稱大舜、文王為東西夷所生,又詆楊朱、墨翟之無父無君為禽獸,是中國豈無夷狄,要荒豈無聖人,至於有明之世,非魯、衛、齊、晉之舊,而本朝之興,直邁成周之轍,更不待言。彌天重犯識淺見小,未曾經歷,又得這些無知流言,夾雜胸中,所以有此妄言,悔罪無及。彌天重犯記得前而兩次親供,前供就人而論,看得天地精英之氣愈開愈遠,循環無常,不以地限。而後供指出,有明之世非魯衛齊晉之舊,而本朝之興,直邁成周之轍。以今看來,益覺自信無疑,悔罪無及,是彌天重犯雖昔同禽獸,今蒙金丹點化,幸轉人胎矣。

三 清朝統治八十年後,造成地塌天荒,神哭鬼號嗎?

問曾靜:旨意問你書云「聰明睿智,仁能育萬物,義能正萬事,禮能宣萬化,智能察萬類,信能孚萬邦者,天下得而尊之親之。概自先明君喪其德,臣失其守,中原陸沉,夷狄乘虛竊據神器,乾坤反複,地塌天荒,八十餘年,天運衰歇,天震地怒,鬼哭神號」等語。

從來皇天無親,惟德是輔。我太祖、太宗、世祖,聖聖相承,聖祖在位六十二年,深仁厚澤,浹髓淪肌。正所謂聰明睿智,仁育萬物,義正萬事,禮宣萬化,智察萬類,信孚萬邦者也。天與人歸,懋昭大德。凡有血氣,莫不尊親,蓋列祖之至德感孚,奉若天道者,為從古之極盛。是以皇天之保佑,申命恩厚於我朝者,為從古之極隆。若謂乾坤反複,地塌天荒,而我朝八十餘年以來,享承平之福,凡叛逆之徒,稍萌奸回,即滅不旋踵。是豈天震地怒,鬼哭神號,皆無可奈何,而人力竟可勝天乎?此非敢於評誣稍詆我朝,乃敢於誣詆上天矣。曾靜,你有何說處?

曾靜供:彌天重犯所說必聰明睿知而兼具五性之全德,乃是尊貴天位之語。到今日看來,列祖列聖之聰明睿智,仁義禮智信之施於薄海內外者,固己共信為聖神之極致。我皇上御極以來,聖德神功,上承列祖,尤無纖毫不愜於民心。惟彌天重犯為謠言蠱惑,遂戴天不知天之高,履地不知地之厚,出入作息,竟忘帝力於何。有以是釀成大惡,身陷亂賊。直到舊冬,得聞欽差大人宣傳聖德之大,涵育宇宙,又伏讀聖諭諄諄,光被四表,始覺心神開豁,脫然得悟從前之非。然耳雖聞聖德,心雖服聖教,目實為曾親見有道盛世的光景。

昨奉解來京,自湖南而湖北,以抵河南,由河南而到直隸京城,所過都邑省郡,自野及市,歷人歷境,不知凡幾萬千。但見民康物阜,風景和平,生其間者,皆氣象古茂,性習淳厚,治化休明,太和翔洽,油然共慶太平有道之世。若不是皇上聰明睿智,仁育萬物,義正萬事,禮宣萬化,智察萬類,信孚萬邦,休養撫育,勵精不倦,為從古所未有。何以民心愛戴,休徵齊著,天眷隆篤至此,到此愈覺從前錯誤之罪大彌天,無地自容,惟日自痛悔號泣而已。至若謂「中原陸沉」以下等語,總因錯聽謠言,錯解經義,一個病根,一路直錯到底。今日雖萬死萬剮,亦所宜然,更何能稍置一喙?

四 社會出現貧富差別的原因是否可以歸咎於君王呢?

問曾靜:旨意問你書內云「土田盡為富戶所收,富者日富,貧者日貧」等語。自古貧富不齊,乃物之情也。凡人能勤儉節省,積累成家,則貧者可富;若游惰侈汰,耗散敗業,則富者亦貧。富戶之收並田產,實由貧民之自致窘迫,售其產於富戶也。今你說土田為富戶所收,其果自雍正元年以後,富者始收民之土田乎?抑康熙年間,富者已收民之土田乎?其果本朝以前,若明若宋若漢、唐之代,民間皆貧富均齊乎?抑自古以來,民間即有富者,收民之土田乎?你以富者日富,貧者日貧,俱歸咎於君上,有何理據呢?

曾靜供:此是太平日久,民間輾轉積而成弊。固自然之勢,不關君上事。亦漢唐以來的通弊,不起於本朝。但本朝歷聖相繼,承平之久,亙古少及。而皇上御極以來,德盛民化,風清弊絕,民間無絲毫煩擾,而惟田業一項,富戶安於有餘,貧民常苦不足,輾轉流弊,土田將多為富戶所收。此際似正須裁成輔相,因妄謂斯民所仰望君上者,在酌盈劑虛,衰多益寡。聖人成能,宜不忍任物情之自流。此是彌天重犯鄙之粗見,不通世事之愚論,豈知貧以游惰而致,富因勤儉而得。此等不齊,自天降下民已然,原非人力之所能挽。蓋天之生物不齊,因五氣雜揉,不能一致,人之昏明巧拙,才質不同,乃造化之自然,雖天亦無可如何。人之貧富,視乎作為營辦,作為營辦,又視乎才力之巧拙昏明,此自然之理勢也。況天道福善禍謠,要幽遠莫測,其窮困者,安知不是天厄之,其豐亨者,安知不是天相之乎?皇上以撫育為心,舉一世而涵濡之,豈願其有此。得聖諭點化,更覺分明。

五 整個大清國的人民到處都在呼號怨恨嗎?

問曾靜:旨意問你書內云:「到處呼號怨恨,切日喪偕亡之願」等語。這呼號怨恨的確是何人?確在何地?確有何被虐之事?確有何願喪之情?須一一據實供來。

曾靜供:這等呼號的,乃是洞庭湖濱偶被水災,不能安業之民。蓋人生疾病痛苦,飢寒勞瘁,忍耐不過,多呼天呼父母,此情之不容自己者。而小民太平日久,素享豐盈,偶爾被水,覺苦不聊生,曾不如他郡他邑之群歌大有。皇上赤子,必帑賑濟,存留者雖沐恩惠,而散流輾轉者或遠不遍及,其逃於外的,間有呼號。彌天重犯不能廣覽遠稽,故有此語。其實寒暑怨咨,何傷天地之大,況沐恩者久,且多未遍者,暫而少不獲安業者,以湖南計之,不過百分之一,以普天下計之,尚不及億萬分之一乎。此個緣故,到今方知。

六 像岳鐘琪一樣臣事清朝的人就是低頭屈節、效忠於匪類嗎?

問曾靜:旨意問你書內云「戴皇祖之仇以為君,且守死盡節於其前」,又有「俯首屈節,盡忠於匪類」等語。曾靜以岳鐘琪之遠祖武穆王,稱為皇祖者,是奉岳鐘琪為主而已,為其臣子也。且曾靜狂言,以《春秋》大義自居。其逆書有雲「人臣之擇主,如女之子從夫,為臣者事非其主,而失身如女子已嫁於人而再醮者矣。而曾靜又臣事於岳鐘琪,是以失身再醮」等語。岳鐘琪假若依曾靜之說而叛本朝,是岳鐘琪為不能守死盡節,而再醮之人矣。曾靜以岳鐘琪之臣事本朝為屈節盡忠於匪類,則曾靜之願奉岳鐘琪為君,豈不為匪類中之匪類乎?且逆書內以岳鐘琪為岳飛之後,稱功頌德,乃欽差訊問時,又盛言本朝之恩澤勛業。未知曾靜之心,仍欲臣事嶽鐘琪乎?抑願臣事本朝乎?如願臣事本朝,則曾靜不亦屈節於匪類乎?設嶽鐘琪為曾靜鼓惑,未知曾靜此時以岳鐘琪為是乎?抑為匪類也。可一一訊問,令其逐條供明。

曾靜供:彌天重犯本心毫無所為,只為誤聽謠言,錯解經義,故一切大義大分,都至混淆。加以聞見狹隘,不知本朝世德之隆,得統之正,深仁厚澤之久而且洽。所以上書岳鐘琪。種種悖謬,直是痛悔無及。蓋人臣之擇主,固如女子之從夫,今岳鐘琪以文武全材,篤生聖神之世,而事聖神之君,正如皋夔之事堯舜,伊周之事湯武,不但如正女之從賢夫而己者。固萬無可叛之義,亦決無或叛之心。而彌天重犯以誤聽流言,遂至冒昧上書,不惟自昧君臣之大義,而並勸人以不忠。是微如蜂蟻,尚知有君臣,毒如蛇虎,尚不忘恩報,而靦然人面,直匪類之不若也。迨至去冬奉欽差大人審問,傳宣聖德,已知從古盛世帝王莫與倫比;而且詳告本朝來龍興功德,事事仁至義盡,得統之正,全是天與人歸。蓋本朝來撫萬國之初,明愍帝已身殉國難,而李賊猖狂,中原塗炭,毒逾水火,世祖章皇帝不煩一兵,不折一矢,而天下感戴,率從如赤子之依父母,較之湯武,昔嘗為夏殷諸侯,而臨時不免兵戈者,更名正言順,神武而不殺。彌天重犯得聞此義,始如墜深淵,而痛哭追悔,萬死莫及。嗣後蒙大人仰遵皇上高厚深恩,一路撫惜到京。而彌天重犯自長沙以抵京師,沿途目之所見,盡是聖世隆景,耳之所聞,莫非聖德仁聲。且當身親被,又有幾多破格恩典,而一到京師出之囹圄,居以廣廈,給食賜衣。

彌天重犯生長山陬,不知聖天子憂切民瘼,曲諒民難,哀矜民隱,竟及於極惡重囚,萬死莫赦之徒,直至如此。彌天重犯雖同草木無知,頑石無靈,亦當翻然感化。故在當時岳鐘琪幸而怒斥,得免亂賊之名,萬一誤見聽從,不惟彌天重犯為萬世亂賊之罪魁,而岳鐘琪亦不免為萬世亂賊之巨惡了。岳鐘琪之守正,固益顯其為聖世之良臣,而彌天重犯到此尚有何別義可以借口?只痛恨謠言之害人,遂至陷身於大惡而莫解,然猶幸到今,尚得接天語下詰,省悟以翻身,縱不敢望苟免幸生,得為聖世之民。然得聞大義而知前此之非,是即為聖世之鬼,亦所甘心矣。至若奉岳鐘琪為君,而己為其臣子,在彌天重犯初無此心,其稱彼遠祖為皇祖者,乃是見得禮經,自諸侯以下,概有皇考皇伯父之號,故欲用三代以上稱呼而妄耳。蓋當時止做旁人獻義,未即輸身歸順,總之大義既錯,罪在惡極,一路皆錯,尚有何是處可言。惟千萬叩首感激隆恩盛德,自傷欲為聖世之民,而不可得。至於臣事本朝,乃天經地義之當然,又曷嘗自即於匪類乎。

七 明朝亡於李自成之後,清兵的確是明臣請來除寇治亂的,是救億萬生靈於水火之中的仁義之師啊!

問曾靜:旨意問你書內云「明亡之恨」等語。前明之亡國,亡於流寇李自成之手,與我朝毫無干涉。自有明之季,政教不修,綱紀廢弛,內則盜賊紛起,李自成等擾亂殘虐,淪陷京師,外則邊警時聞,各處蒙古外藩,皆為勁敵。是蹂躪中國,消耗明之元氣,非獨本朝也。況我太祖創業以來,並無取明之天下之心。太宗皇帝曾勒兵入關徇地,直到山東臨清,周視京城,縱獵南苑,數日乃歸。明朝並不能一矢加遺。彼時若欲取明之天下,豈不易如反掌?蓋我祖宗列聖惟冀息兵安民,解仇釋忿。屢欲與明朝和好,而明之君臣總置之不問。迨李自成已陷北京,明愍帝殉國而死,明祚已絕,明位已移,始請兵我朝,來除寇亂。太宗皇帝命將興師,兵至山海關,一戰而勝。李自成二十萬之眾,望風逃竄,席卷長驅,是以我世祖皇帝君臨萬邦,廓清群寇,救億萬臣民於水火之中,為明朝報仇雪恥,是我朝深有德於前明,顯然著明可白萬世者也。我朝得國較之湯武征誅,更為名正言順,何明亡之有恨乎?以李自成之橫行中原,所過殘破,明朝糜餉百萬,曾不能少抗其鋒。賊兵一至城下,長驅直入,李自成唾手得明之天下。是明之兵力,萬萬不如流寇甚明。當李自成既陷京師之後,其志方張,精銳之鋒未嘗少挫,更增明之叛臣降卒以助其勢。而我朝兵威甫及,如摧枯拉朽,只經山海關一戰,流賊即亡魂奪魄,奔逃潰敗。由是而論,我朝之兵力聲勢,與明何啻相懸雲壤乎?設若取明之天下,已早取矣,何待流賊之摧殘乎?惟以仁義為心,不肯代有其國。本朝之光明正大若此,今你懷叛逆之心,若在明朝,即是流寇李自成。而乃以明亡致恨為詞,曾不反心自問乎?你還有何說?

曾靜供:這個源頭,彌天重犯從前全然不知,蓋因失父太早,獨居山僻窮陋者,已數十餘年左右。附近不惟無史冊可以借觀稽考,而鄉黨鄰里,並無知事老成傳聞,但知本朝代明而有天下,初不知有明之天下,早已失之於流寇之手。直至舊冬,聞大人之說後,又得仰讀聖諭,乃知本朝全是以仁義而興,直駕千古莫媲,其弘功偉績之在當世。不惟明之君臣感其恩,戴其力,即在當時之草木,亦莫不被德而蒙惠。蓋有明之季,上下怠慢,政教全然蕩廢不舉,綱紀頹然倒墜不整,內則任宦官把持國政,外則聽諸藩剝削民力,荒淫縱恣,無禮無學,遂致民不聊生,奔入賊黨,四起為敵。在外官兵望風而靡,所以賊得長驅,直抵京師。當此之時,生民流離困苦,殘殺慘掠,直不啻如水火之告急。

太宗皇帝龍興東海,政舉教修,仁聲仁聞,施及薄海內外,並未萌一點取天下之心。曾勒兵入關,縱獵南苑,以期為明解仇釋怨,息兵而安民。而明之君臣,竟置之不問,由是振旅東歸,當時若有一毫利天下之心,取明直如反掌之易耳。又何待賊陷京城,愍帝身殉國難,明祚已絕,明位已移,請求除寇安亂,而後興師命將乎?即此一舉,較之武王觀兵孟津,以冀紂惡之改悔,心事更光明正大,表裏無憾。況入關一戰而勝,李自成二十萬之眾流寇,亡魂奪魄,潰散奔逃,掃蕩廓清,當時天下之眾如出深淵,如睹父母。世祖皇帝由是發政施仁,撫臨天下,救億萬生靈之苦於水火之中,而天下之感戴者,不惟在明之君臣雪恥複仇,銜結莫報。而為億萬生靈救死扶生,其大德直與天地同流。由是看來,湯武雖以仁興,而君臣一倫猶不能脫然無憾。所以當時成湯不免有慚德,武庚不免以殷叛。豈若本朝之有天下得於流賊之手,名正言順,明臣、漢人皆感激深切,樂為效力致死者乎!彌天重犯從前陷於不知,任臆狂悖,妄引《春秋》以自誤,所以有「明亡之恨」等語。到今知之,痛悔流涕,幾不欲生,而且蒙恩高厚,更覺無地自容了,複有何說。

八 對於孔子的《春秋》大義,豈可以亂臣賊子之心來解釋?

問曾靜:旨意問你書內云「《春秋》大義,未經先儒講討,有明三百年,無一人深悉其故。幸得東海夫子秉持撐柱」等語。孔子成《春秋》,原為君臣父子之大倫,扶植綱常,辨定名分。故曰:「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亂臣賊子懼。」

今曾靜以亂臣賊子之心,托《春秋》以為說,與孔子經文判然相背,無怪乎明三百年無一人能解。不但元、明之人,即漢、唐、宋以來之儒,亦無人能解也。惟逆賊呂留良凶悖成性,悍然無忌,與曾靜同一亂賊之性,同一亂賊之見,所以其解略同耳。曾靜之惡逆大罪,肆詆朕躬,已為自古亂臣賊子所罕見。而呂留良張狂吠,獲罪於聖祖,其罪萬死莫贖,宜曾靜之服膺傾倒,以為千古卓識。可問曾靜,呂留良所說《春秋》大義,如何昭然大白於天下?呂留良是域中第一義人,還是域中第一叛逆之人?著他據實供來。

曾靜供:彌天重犯僻處山谷,離城甚遠,左右鄰里,無讀書士子,良師益友就正,因應試州城,得見呂留良所本朝程墨,及大小題,房書諸評。見其論題理,根本傳注,文法規矩先進大家,遂據僻性服膺,妄以為此人是本朝第一等人物,舉凡一切言議,皆當以他為宗。其實當時並未曾曉得他的為人行事何如。而中國有論管仲九合一匡處,他人皆以為仁,只在不用兵車,而呂評大意,獨謂仁在尊攘。彌天重犯遂類推一部《春秋》也只是尊周攘夷,卻不知《論語》所云「攘」者止指楚國而言,謂僭王左衽,不知大倫,不習文教,而春秋所擯,亦指吳楚僭王,非以其地遠而擯之也。若以地而論,則陳良不得為豪傑,周子不得承道統,律以《春秋》之義,亦將擯之乎。況舜為東夷之人,文王為西夷之人,其說載於《孟子》,更大昭著者也。由是看來,在當時呂留良固為背謬之極,而彌天重犯信而宗之,尤為失之千里矣。但呂留良議論彌天重犯所見者止此。其餘文字著作,並不曾見過。惟到雍正五年,有學徒張熙,到浙江購書,到呂家傳得呂留良題《如此江山圖》及《錢墓松歌》詩。彼時聞之,不覺驚異,不敢信以為然,隨複得謠言,疊疊惑亂,遂疑他的話是實,且妄悔當身大義之不能早聞。今奉旨將呂留良家藏舊作日記纂一本、詩集一本、日記草本四束、抄本文集四本、散詩稿一束賜看。其中不惟錯看《春秋》,罪與彌天重犯同。且竟有譏詆聖祖皇帝處。

聖祖皇帝在位六十餘年,深仁厚澤,遍及薄海,即彌天重犯生長山僻,猶知感佩,況呂留良身居浙江大地,列名膠癢,食毛踐土,亦已數十餘年,如何喪心病狂,竟至如此。彌天重犯從前不知,姿以《春秋》之義說,雖出於呂氏,旨實發於孔子,不得不信。今日解出孔子不是如此說,又深知本朝得統之正,全是天與人歸,歷聖相承,無不道隆德備。而呂留良所云,如此到今,實實見得他是凶悖成性,悍然無忌,張狂吠,得罪聖祖,萬死莫贖,誠為盛朝叛逆之罪魁。而彌天重犯山鄙無知,坐昧當身大義,姿信而附和之,萬死亦不足以當其罪。今雖深痛無知而誤信,切恨呂說之害人。俱嗟無及矣,更有何說。但呂留良之說行世日久,如彌天重犯之為其蠱惑者,諒複不少,今幸得因彌天重犯敗露,莫非歷聖德隆,皇天篤佑我朝,故水落石出,一至於此,此豈人力之所能與?彌天重犯今雖陷法網,由此而天下之人共知其叛逆,不為彼說所惑,彌天重犯死所甘心矣。

九 對於一個臣民來說,到底什麼是榮辱生死的大義?

問曾靜:旨意問你書內云「可榮可辱,可生可死,而此義必不可失墜」等語。今欽差審問之時,曾靜繕寫親供全然改變,求哀乞憐,備極稱頌。在曾靜將以為榮乎,將以為辱乎?又未知曾靜之心,此時願生乎,抑願死乎?其爭持大義者何在?著他據實供來。

曾靜供:彌天重犯向謂榮辱死生大義必不可失,只因錯解《春秋》,錯聽謠言耳。其實彌天重犯原是皇上的赤子,非有歷世功爵在先明難忘,素懷背叛不臣之心。今日發覺被執,只為謠言蠱惑,錯解經義遂至狂悖若此。即在舊年狂悖蒙心之中,此心自問毫無別為,皆是從知識聞見上差錯起。到今日解出經義,毫不相干,知得謠傳是蜚語詆誣。彌天重犯是螻蟻小民,實是心悅誠服,到此惟有痛哭流涕,自恨當身大義,自悔不能為順則之民,其乞哀求憐,正是彌天重犯今日當身之正義,但恐求乞之誠不至不能贖補當前之罪,雖蒙皇恩浩蕩,自計於法無可生耳。至若頌德稱功,亦彌天重犯為臣民之分,所宜然,尚得似前日之陷於不知,而姿自詆誣,惟所慮者,識淺學陋,不能仰測龍德中正之備,而頌與稱有不能至,以是死難瞑目也。蓋君之尊同天,親同父,民之稱天,子之頌父豈得為過,況五倫從天而下,極之昆蟲草木,皆有而君臣一倫,尤為五倫之首。彌天重犯從前錯聽流言,錯解經義,所以陷身禽獸,自咎雖生猶死,今既曉得本朝龍興,不同尋常萬萬,又親被聖德,高厚從古所無,此時雖死猶生,雖辱亦榮了。

十 那些狂肆毀謗皇帝的謠言傳語到底從何而來?

問曾靜:旨意問你,書內云「生當今日,遭逢今世,無志於當世之利祿以自污」等語。曾靜果無志當世,則宜早為高尚,何以應試入學,身列青衿,及考居五等,然後憤懣窮居,肆為狂放?尚得雲無志利祿乎?又書內「與一二同志,閉門空山,養雞種瓜」等語。觀曾靜書內,見聞甚多,援據甚廣,若閉門空山之中,蜚語訛言,何因入耳?是曾靜同志之人,必非一二數也。著據實供吐,若供出何人傳說,則曾靜是誤聽傳聞,罪尚可恕,不可以身犯大逆之罪,遂拼一死以含糊了事,甘為眾人容隱。皇上恩旨,著你據實供吐,你須將書內所云若者得自何人,若者傳自何處,逐一據實供來。

曾靜供:彌天重犯書內千錯萬錯,無一字著實者,總因錯聽謠言,誤解經義,所以釀成大惡,到今日不可疏解。今聖德光潔,毫無瑕玷,而皇恩浩蕩,不可名言。以彌天重犯如是之大罪大犯,尚如是優容寬待,另置幽閒清曠之地,且敕部給食賜衣,此誠千古未有奇典,堯舜所不到之殊恩。即此一事,彌天重犯粉身碎骨,亦不能仰酬皇恩於萬一。此時此際,若果曉得造言首犯,方欲寢食其皮肉,又豈敢容隱他人奸回,以負皇恩?所以當日在長沙,大人審問再三,不敢說者,實為胸中不曉得個實在源頭上造言的人。而傳言的人,又實實是個忠厚守法,不惟不肯造言,並不肯亂言的人。且自計罪大咎深,自料必不能生,雖蒙大人屢宣皇上智慮神奇,聰明天縱,事事非常,法所得定,亦非常情所得擬。彌天重犯的死生,斷非事前所得決然。在彌天重犯當身自計,萬難自信,可以僥幸於不死,與其臨死而又牽累他人,不如自家一死之安為稍愈。今感皇恩如此高厚,且奉旨意詢問,思量自家一死何足輕重,即死亦要說明白自家的心事。

赤子冒觸父母,雖當父母盛怒之下,亦要向前號泣,說個明白,況今日旨意煌煌,得許彌天重犯直吐其人乎。此在自家分上計合,該要供出人來。因思水流畢竟有源即流,或可以尋源,胸中記出有兩個偶爾傳言的人,一是安仁縣生員姓何名立忠,曾說他聽聞有個茶陵州人姓陳字帝錫,傳說朝中有人上議皇上多條,其大者如此如此。又永興縣十八都有個醫生,姓陳字象侯,也說他在一處人家行醫,聽得人說茶陵州有個堪輿姓陳字帝錫,口傳有個本章,諫議皇上如此不好,那上本的臣子姓嶽名鐘琪。彌天重犯聽得二人之話符同,遂漸疑此為實事,其實源頭造言的人,不知就是那陳帝錫,抑陳帝錫上手還遞傳有人否。且陳帝錫彌天重犯從未會面,不知其人形貌何如,即帝錫兩字,也不知是此兩字否,問何立忠便知。聽聞比人會堪輿,前兩年在安仁縣起學官,何立忠是安仁縣的秀才,或者知得他的名字。其實今日仰惟皇上如天如地,何可毀謗。天經雲隔,何傷於天,反因雲隔,而轉見天之高;地經穿鑿,何損於地,反因穿鑿,而轉見地之厚。今皇上之行,如日月經天,雖湖山萬里,莫不共見共聞。彌天重犯幸今亦如盲,得視複見天地日月了。

十一 這「山崩川竭」的傳言到底是何等之事?

問曾靜:旨意問你在湖南供稱「山崩川竭,是傳聞泰山崩四十里,至於川並未竭,因筆頭不謹,弄文致誣」等語。這泰山崩四十里之說,影響全無,你將傳說筆之於書,已極悖逆了,況川竭之事,並無傳說,而遂連類。並及這「山崩川竭」,是何等之事,竟可以筆頭播弄得麼?乃僅以「不謹」二字,輕忽戲玩之詞掩飾此罪,如何使得呢?但所聞必有所自,你須據實供出。

曾靜供:「山崩」之說,雖有傳聞,彌天重犯今日萬死,記想個人不出。「川竭」之誤,彌天重犯今日實實該死。蓋尋常說話,猶庸言之謹,一涉不實,不惟於道理有礙。於心不能無愧,抑且當面受人訶責不小。此是何等重大的事情,如何可以輕易掠過,且以庶人小民之賤,而上議國家事體,即有實據,猶不免出位冒乾之罪,況既複妄,虛中更虛。即此一項,

十二 「五星聚,黃河清」的瑞祥徵兆到底是什麼因緣?

問曾靜:旨意問你,所著逆書《知新錄》,內云「以大事看來,五星聚,黃河清,某當此時如何死得。天不欲開治則止,天欲開治,某當此機會,畢竟也算裏面一個,求人於吳楚東南之隅,舍某其誰?等語。從古治亂之數,必上有桀紂之君,下有生世塗炭之禍,方可謂之大亂。曾靜以我朝為夷狄,為匪類,然必為君者實有昏德,紀綱法度,一切廢弛,方為否極之時。以今日海宇承平,萬民樂業,以朝廷政事而論,雖不敢謂為至治之世,然苟有人心之識者,斷無有誣為亂極。當治之時也。且自開闢以來,未有如曾靜禽獸不如之人,而以「五星聚,黃河清」為「舍我其誰」。又云「當此機會」,所謂機會者,何所指?據實供來。

曾靜供:彌天重犯許多該死該剮的話,今日反複省悟,也有個病根。蓋緣自幼以來,講解經書,講到《孟子》「滕文公問為國」章說,那井田法制,心中覺得快活,私地暗想,以為今日該行。由是屢去問人,卻無一人說今日行得。心下聽著人說行不得,甚不快活。後看見呂留良此章書文評語,竟以為行得,且說治天下必要井田封建,井田封建複了,然後方可望得治平。遂不覺賞心合意,從此遂深信呂留良的話。且執著這個死法子,放肚裏。因而看輕漢、唐、宋、明之治,大不及三代,妄以為井田不複,貧富不均,其餘言治,皆非至道,乃猥不自量,敢以經濟抱負,超越尋常。自許一聞「五星聚,黃河清」,遂疑此必是文明開始的機會,既遇文明開治的機會,必行井田複三代,欲行井田複三代,在當身自計,竭其駑駘,亦足備一時犬馬之用,因而有舍我其誰之語。即所謂當此機會者,亦是望上之人用我,故曰求人於吳楚東南之隅,非是說彌天重犯當此機會,另生個別見也。只因謠言見聞,遂深疑皇躬主德未純,所以狂悖,而有是舉。及昨自湖南一路以抵京師,所歷過之地數千里,無不家給人足,薄海內外,無不化行俗,美道德,政教修舉,詳明較三代之井田學校,更因時損益,已精益精,正禮明樂備之極,天開文明之盛,當此如是之道隆德至,治著功成。我皇上猶求治之念孜孜不遑,不肯一時一刻少懈。伏讀諭旨,尚曰:不敢謂為至治之世。德隆心下,聖不自聖,一至於此,此所以無人感孚,瑞呈詳見,「五星聚,黃河清」者,正為皇上道德純全,超越千古,本朝治教休明,邁盛三代,大聖人興起在位應也。況井田疆界,自秦以來,已蕩廢二千餘年,封洫溝渠,皆不可考。而今日承平日久,平原曠土,各成舊業,以理勢論之,跡必不可行。且天下人文蔚起,不知有幾千幾萬賢良,才智深於治體,精於治法者,用之不盡,而彌天重犯山鄙無知,禽獸不如,乃謂「舍我其誰」,其不自量,一至如此,狂妄之罪,萬死何逃。

十三 被曾靜奉以為師的呂留良到底是何許人也?

問曾靜:旨意問你,所著逆書《知新錄》內云「近世晚村夫子學問足,本領濟,大有為得」。又「生非其時,在今日似恰逢其會」等語。這呂留良自以其先世為前明之儀賓,不忘故國,而在本朝應試諸生,以天蓋樓選刻時文,將本朝制科內名人之墨卷文稿刊板求利,致富不貲,乃包藏禍心,肆行無忌。實一反複無賴、卑污狂悖、叛逆之人,天地覆載所不容。今你乃奉為師法,心悅誠服,以為孔孟複生。你所謂呂留良之學問本領,從何處見得?呂留良之大有為,從何處知道?是你與呂留良必曾會晤,親承指授,而信敬畏服,一至於此。且云「今日恰逢其會」,又是何解?可從實供來。

曾靜供:聖人曰:「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」又曰:「不知人則是非邪正莫能辨。」彌天重犯今日狂悖,一路錯到底者,總因自家僻處山谷,眼孔小,見聞隘,胸次鄙陋,錯認人故也。如這些話都是自家沒識見討人底裡不著,遂妄意心悅誠服,奉以為師,不惟以為師,且以他為一世的豪傑。其實當時何曾曉得他的行徑大有不好處。不過就語句言話上,見得與自家僻性相投合,遂不覺好之深。好之深,遂不覺信之篤。當時所謂學問本領者,妄意指他的說理明,論文精。謂他大有為者,期他得用,可行井田,複三代,從前謬妄信得他是如此。今日蒙聖恩開導點化,始曉得他的行事為人,到處不是。不特他當身大義背謬而已。從此回想,向日之信聽他者,何啻陳相之悅許行,痛悔何及?至若謂親承指授,實實沒有。他生在浙江,彌天重犯生在湖南,近廣東界,相去有數千里,且彌天重犯是康熙十八年生,呂留良是康熙二十一年死,彌天重犯只有四歲,實未曾與他會晤。至於「恰逢其會」等語,是彌天重犯胸中先有他一段看輕後世之心,又有他一段錯解《春秋》之意,加以元年匪類之說在耳,而又適值永興縣那兩年大雨,數月不斷,遂以為世道有不好處。此全是山僻無知的識見。直到舊歲奉拿到長沙,今歲又由長沙到京城,見得年豐時和化行俗美,太平有道,普天薄海皆然。方知聖人在位,政教修舉,禮樂明備,直盛千古。從前滿肚疑團,始得一洗落實。而呂留良之欺世盜名,大逆不道,蠱惑人心,為覆載難容處,彌天重犯亦了然明白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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